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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第三十二章 听声说吉凶论天时

                温馨提醒:“注册会员”无弹窗广告,同时建议您收藏,?#21592;?#33021;够轻松访问!


                  护城河和壕沟新填了不少的尸首,架起的云梯不断的跌落。

                  城头上箭雨变得稀稀拉拉,但始终不?#24076;?#22478;头上披着铠甲的兵士不断的出现,一层被箭和石弹砸倒下,又一层涌?#24076;?#23558;圆木石头滚沸的夹杂了屎尿的汁水不断的倾倒。

                  好容?#30528;?#19978;城墙的叛军,被披着铠甲的兵士围住,他们的刀枪很生疏,打斗也毫无章法,就凭着莽勇,死死的咬住,任凭砍伤了四肢砸烂了头颅不松开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上了城墙的叛军陷入泥水中,越来越少,泥水无边无际不知深远。

                  城墙下冲锋的叛军速度越来越慢,攀爬越过死尸和伤者已经耗费了他们很大的力气。

                  士气已?#26408;?#20102;,面色惨白的副将看着这一幕,这是他的部将,不能都折损在这里......要折损大家一起折损。

                  副将闭上眼喃喃几声,再睁开眼:“退兵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号角声起,江陵府外的叛军退去,这一次丢下的尸首伤者更多,不是畏惧城墙上会射来的箭雨,他们自己都无心带走。

                  ?#26494;?#22768;消散,夕阳铺满城池,让血腥的场面更显得惨烈。

                  贼兵的退去,又一场守城胜利,但没有胜利?#21335;?#24742;。

                  街上到处?#38469;?#20260;员死尸,哭声呻吟声弥散,幸存的人们神情悲戚但脚步不停,有的在救治伤员,有的在收殓死尸,有的抬来一桶桶的米粮,还有油香的肉。

                  府城不管是?#36824;?#36824;是贫困,所有人都将家中所有的米粮肉都拿了出来,不仅拿出来米粮,还有人丁,还有房屋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不断的有人跑来,年纪有老有少,他们从死去的?#26494;?#19978;拿下铠甲穿起来,捡起散落的兵器握紧手中,在城门下排列成队。

                  城中响起哗啦声,那是房屋被推到,砖石木?#32321;?#25972;理放在框里车里推向城墙堆积。

                  街道上烧着几十口大锅,里面是滚滚的水,老人小孩们拎着各种各样的桶将脏物摆在一旁。

                  所有人都没?#34892;?#24687;,为下一?#38382;?#22478;做着准备。

                  这些人中还有僧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城内大觉寺的僧人们?#30002;?#20102;出来,但在听过木和尚的诵经后,大觉寺的慧明说有木大师一人便抵万僧,他们没?#20982;?#22312;他身后一同诵经,去做其他的事,拆房子,煮水,收集屎尿粪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其实如果他们坐在木和尚身后诵经也可以,木和尚并不会驱赶他们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太平盛世时这些僧人过着怎么样神仙的日子,知府是心知肚明的,享受着无数?#21335;?#28779;供奉,比那些大家小姐们还养尊处优,十指不沾阳春水。

                  看来木和尚的讲经也让这些僧人?#21069;?#26381;,并且听从佛祖的召唤投身这人间?#38431;?#20013;,做这些苦累脏人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看向城门下,夕阳霞光血迹遍布?#22681;?#20013;,木和尚席地而坐,身上的僧袍和他的面容一样,似乎一?#27604;?#30528;尘埃,但也没有再脏污。

                  耳边有低沉悠远的诵经声随着落日的余晖跌落人间。

                  这次的经文讲的是人间苦众生苦,此时此刻苦,苦无止境,但脚步不停,修行不停,直到脚下绽开朵朵莲花,洁白的莲花会将你托起离开着苦?#22330;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想着那美好的场面,想着既然人人注定要过的这么辛苦,现在的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带着将官们听完,也只觉得身心疲惫扫净,?#20982;?#22815;的力气来应对下一次的叛军攻城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木大师,您吃点东西吧。”知府走过去低声说道,看着木和尚身边摆着的一个瓦罐,里面只是清水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?#24184;?#25671;头道声不用。

                  自从叛军围城时木和尚就坐在城门下,除了救治安抚伤者亡者,就是诵经,或者站立或者端坐,吟诵的声音日夜没有停过,回荡在每个?#35828;?#32819;边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他不?#24742;?#31918;,只饮清水,这要不是真神仙,怎么能做到!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以及将官们满心满眼的敬佩还有感激,乱世崩坏,民众没有了期待,抛弃了?#21467;觶?#20294;如果有真正让人信服的大师,民众又会无比的?#29228;擔?#25243;弃生命来?#21467;觥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相信,木和尚在这里,江陵府哪怕剩下一个人也会平静而决然的守城。

                  面临生死的时候,平静比勇武还要难得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不求能守城无止境,三个月就足矣,三个月就算等不来东南淮南的援军,叛军也要被熬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木大师。”知府诚心诚意的施礼,“您辛苦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将官们也跟着施礼,让满城的民众都变成勇武的兵士,这是他们想不到也做不到的事,这个木和?#24515;?#24565;经就做到了,这就是传说的撒豆成兵吧?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对他们颔首还礼,再抬头看天色,夕阳的余晖散去,夜色正在笼罩大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今夜将有大风。”他说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一惊忙问:“利我们还是利他?”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道:“利我们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松口气,将官们也神情?#26029;病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“速去准备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?#22681;?#26202;如有攻城,我们可以?#27809;?#20102;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快,让大家多准备木料火油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诸?#26494;?#35758;着立刻开始忙碌,离开时不忘?#38405;?#21644;尚再施一礼,等到半夜时有叛军想趁着疲惫夜袭,在?#26494;?#25165;起的时候,原本平静?#21335;?#22812;突然卷起了狂风,江陵府的城墙上立刻飞出了无数的火箭,投石车投出的也不再是石弹,而是木头,裹着油布。

                  提前撒在壕沟里的火油腾腾而起,江陵府护城河外燃起了汹汹大火,吞噬着奔来的叛军,叛军们纷纷向后退去,狂风又卷着火舔着了他们铠甲下的头发衣服皮肉,把他们也变成了火球火箭,向四野蔓延.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今夜一战,没有花费任何力气,站在城墙上的知府将官们畅怀大笑,再回头看城内,城门下备战的民众?#21482;?#30528;保持着列队,拆房,烧水....夜色里街上灯火通明,独坐的木和尚身影在其中倒是几分安静。

                  风中传来低沉的吟诵声,这次不?#26538;?#20107;,好像是唱歌,唱的是春天的花,夏天的雨,遥远的家乡和美丽的姑娘。

                  在这战后的烟火血腥的深夜里,格外的让人迷醉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知府感叹道:“木大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能知风雨吉凶,现在他都开始唱歌了,我?#22681;?#26202;可以睡个好觉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风刮了一夜,一夜好眠,但到天亮之后,风停了,天变的阴沉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站在城门下,抬头看天:“看起来要下雨啊。”再吩咐四周,“快给大师撑伞来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身边的随从们立刻要奉命,木和?#33125;?#21046;止了他们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不用了。”他说道,站起来手拿着木杖,仰头看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看着这个年轻和尚,似乎第一次看清他的脸,他的脸棱角分明,仰着头可以看到优美?#21335;?#39052;线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“大师。”知府甩开杂乱的念头,“天相如何?”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将木杖一举,与此同时乌沉的天空中闪过一道亮光,轰隆一声,天空似乎都被劈裂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地面颤抖,街上的民众发出惊?#23567;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好大的雷!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心跳急促双耳嗡嗡,被震的魂窍不稳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大师,?#27515;?#26159;什么寓意?”他忍不住问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收回视线,看向四周,四周的民众也都涌了过来,围拢在他身边,等候他的裁决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大凶。”他说道,“江陵府守不住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我日!知府七魂六魄出?#24076;?#22823;师,你到底是神仙还是妖魔?

                  大战生死之前最需要的是坚定信心,避免慌乱,江陵府能顺利的守城十几日靠的就是这个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一?#27604;?#20026;木和尚要做的就是这个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告诉民众人间就是苦,但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极乐,他安抚着鼓励着民众舍生忘死,全心全力的投入守城战斗,因为只要这样做,最终就能脱离痛苦得到胜利。

                  但现在怎么回事?他怎么能当众说出大凶?这是会吓到众?#35828;模?#29992;?#26434;?#22418;砌的铜墙铁壁,?#26434;?#20063;可以一击而碎。

                  就算真的大凶,也不能当众说出?#31383; 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四周的人都呆住了,似乎没有?#20174;?#36807;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看着眼前重新蒙上一层尘埃的木和尚,或许,大师另?#34892;?#26426;?比如.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“木大师。”知府颤声问,“此凶可解?我们要怎么做?”

                  他问是否可解,大师就会说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不怨不悔修罗地就会盛开莲花,苦难会被超越,烦恼会尽消,众生解脱。

                  然后大家就会继续捧着悲苦一步一步前行,生死不惧,险恶不畏。

                  明示苦难有时候更能激起大家的志气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看向知府,没有任何犹豫的摇头:“不可解。现在能做的就是打开城门投降,我去见叛军,或许能说服他们少做些杀孽......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目瞪口呆,满耳嗡嗡响,那些仙语禅音全部都听不到了,一瞬间脚下莲花尽碎,重回人间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他是奸细!”知府喝道,伸手指着木和尚,“把他给?#26131;?#36215;来!”

                  回过神的将官们一涌而?#24076;?#32780;与此同时街上的民众也都回过神来,发出尖?#23567;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有人晕倒,有人跪倒,有人奔逃,有人哭?#21834;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等候战斗的队列溃散,滚开的锅被撞到,沸水与木桶的脏污混杂在街上横流,臭气熏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乌云遮盖下的府城一瞬间鬼哭狼嚎如地狱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不要怕!这是假的!这是妖僧妖言惑众!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这只是打雷!你们看,乌云已经散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带着官将满城?#30002;?#23459;告安抚,只是多么苍白无力,前一刻还视为神仙佛祖的人一转眼就成了妖人恶魔,谁能接受?更何况还是这种时候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木大师明明与我?#22681;?#19979;佛音祝福,怎么是妖人了?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那是他为了蛊惑笼络人心!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他蛊惑我们守?#21069; !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“那是假象,他在取得我们的信任,然后就为了今日!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江陵府城真的守不住了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不要听妖人妖言!他就是因为看到我?#22681;?#38517;府不可攻?#30130;?#25165;如此妖言惑众!”

                  绝望的茫然的质问,无奈的强行的解?#20572;?#27743;陵府官将上下竭力的稳住民众,然而终究是不一样了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“又有叛军来攻城了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和主将拖着疲?#27807;?#36523;子爬上城墙,声音沙哑的询问,一面看向城外。

                  乌沉沉的天地间似乎有黑影?#36139;?#21448;似乎没?#23567;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“大人,这次不一样了。”守兵副将颤声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有什么不一样的,?#38469;?#21467;军,多一些少一些都一样,知府神情木然。

                  ?#21543;?#25506;说,是,承庆来了。”副将声音干涩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.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.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长斧挥动,三颗人头落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承庆抬脚踩过血污,再回头看身后密立的兵马,兵马们神情畏惧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废物。”承庆骂道,“连个小小的江陵府都拿不下,大都督要你们何用!”

                  兵马们垂头,承庆指着三个站出来的副将,让他们拿起被砍了头的副将的旗帜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他们的兵马归你们了,他们的财富女人也都归你们了。”承庆说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三个新提拔的副将难掩?#26029;?#30340;大声道谢。

                  承庆伸手指着前方远远的城池?#21592;?#39532;们道:“那座城里的金银财宝女人也?#38469;?#20320;们的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兵马们齐声吼叫,连身下的马匹也躁动难耐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但是你们要记住。”承庆又指着地上三具尸首,冷冷道,“你们现在有的一切也会变?#26432;鶉说摹!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副将兵马们寂然。

                  承庆长斧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?#21335;?#22768;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现在这个天下,这个世道,?#26434;?#25105;们来说,?#26494;?#21482;有?#34903;?#36861;求,享受或者死亡,只有两件事要做,杀人,或者被杀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他停下来看着众兵将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让我来听听,你们想过哪种生活,想做哪种事?”

                  兵马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吼震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杀人!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杀人!”

                  承庆青白的脸上浮现笑容,他用长斧指着江陵府:“我,不要见到有活?#35828;?#27743;陵府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副将兵马们齐吼,上马,早就急切的马将蹄?#21448;?#37325;的落在地面?#24076;?#21457;出震动,隆隆如雷在大地上蔓延。

                  .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......

                  相比于城中的纷乱,府衙的?#30031;?#21453;而是最清净的地方,知府拖着疲?#27807;?#36523;躯走进来,看着坐在?#30031;?#20013;的木和?#23567;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“你是承庆的内应吗?”知府问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抬起头:“我?#27604;?#19981;是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?#30031;?#37324;光线昏暗,知府倒是没有觉得看不清木和尚的脸,跟在外边没什么区别,尽管经受了木和尚适才说出话的惊吓,当他回答后,知府还是觉得他的话是真?#21834;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“大师,既然你不是承庆的内应,不是叛军奸细,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知府坐下来,无奈又着急的问,“你这是要毁了江陵府,要害死所有的人啊,大师,明明你一直在努力?#20219;頤前 !?br />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道:“我一直?#38469;?#20026;了救人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半起身,拉住木和尚的胳膊:“大师,那你现在随我去,去告诉大家我们一定能守住城池,只要齐心协力,就像先前做的那样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端坐纹丝不动:“现在这样做不能救人,只会害死所有人,这个城池守不住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大怒:“守不住就不守了吗?一件事做不到就不做了吗?活不下去就要等死吗?这就是佛祖教给你的道理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看着他,神情平静:“佛祖教给我的是,超越生死和苦,断尽一切烦恼,得到究竟解脱,能生的时候尽力而生,如果生死不能越过,那就坦然的接受,如此才能得到永生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将袖子一甩暴怒:“去你娘的永生,我只要现在大?#19968;?#30528;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无嗔怒,道:“想要大?#19968;?#30528;,就要按照我说的,打开城门投降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他一双慧目看着知府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大人,这个城池现在还能不能守住,你心里是很清楚的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惨然一笑:“来的是承庆,承庆必然会屠城,我们投降也是死,不投降也是死,既然?#38469;?#27515;,我们为什么不拼死一搏?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因为那是没有意义的事。”木和尚说道,“乱世崩坏,承庆这些凶将,在随同?#37096;瞪?#36896;反后,人性里最兽性的那一面被?#22836;?#20986;来,变成?#35828;?#29425;的恶犬,他们没有人性,没有礼义廉耻,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撕咬?#24076;?#32780;蹂躏吞?#26432;鶉说?#34880;肉,也给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精力,现在是他们最旺盛的时候,你们的抵抗在他们面前毫无用处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神情?#34892;┟悦#骸?#37027;就只能看着他们行凶,毫无办法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天时未到。”木和尚道,“就像?#23433;?#29378;长,春生夏旺,但逃不过秋消冬亡,就像有丰年便有灾年,就像有此消便有?#39034;ぃ?#26085;升?#31456;?#26007;转?#19988;?#22235;季?#21482;兀?#19968;切?#38469;?#23450;数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一切?#38469;?#23450;数,所?#38405;?#20123;叛军现在不该死,死的只能是他们吗?这是天意天命,知府?#34892;?#30130;惫无力:“只能死啊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尚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回,拿起木杖:“所以现在停止反抗打开城门,由我去跟他们谈?#31119;?#25110;许能说服他们......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的眼燃起希望:“说服他们放下?#36182;读?#22320;成佛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木和?#24184;?#22836;,掐灭了希望:?#26263;比?#19981;能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知府颓然坐回去:“那去?#29976;?#20040;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说服不了他们放下屠刀,但或许能让他们少杀一些人,能救一些人,十几人,几人。”木和尚站起来,“哪怕一人,也是救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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